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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前几天在拙政园,看到雨中临水而开的醉芙蓉,忽然明白为什么黛玉的花签会是它。除了高茁娇艳不让牡丹,那通身的花语,分明就是一个“怨”字。独立雨中,无言垂首,红衣尽湿的哀怨,尤为真切。黛玉的心事,黛玉的薄命,黛玉的早夭,黛玉的爱而不得,在旁人看来,非怨而何。

  明代秋江禅师文湛有一首《题画芙蓉》:“江边谁种木芙蓉,寂寞芳姿照水红。莫怪秋来更多怨,年年不得见春风。”还有高蟾的“不向东风怨未开”,以及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”,不约而同拈出的,也都是这个“怨”。

  从苏州回来后的“每日读诗”,就应景选了一首陈与义的《拒霜》:“拒霜花已吐,吾宇不凄凉。天地虽肃杀,草木有芬芳。道人宴坐处,侍女古时妆。浓露湿丹脸,西风吹绿裳。”我觉得,芙蓉花好,好诗却不多。陈与义这首,还算比较正道。高蟾的《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》,诗好,立意却窄。大苏的“千林扫作一番黄,只有芙蓉独自芳。唤作拒霜知未称,细思却是最宜霜”,接近口水诗。大苏人生得意时,写诗往往口水。失意时,才智慧。当时还评论:“其实它本来是一种很顽强的花啊。拒霜。却不能像梅那样独占傲雪之名。只能摊摊手。时运二字,花草也不能逃。”

  我以为,对木芙蓉,对黛玉,我领悟和把握到这份上,也算是彻底了。没想到,“读诗”发出后,收到好几条分量颇重的意见。

  其中“别闹”说:“常言花开当时,然芙蓉顶霜而开,不惧花时,奈何后人多以‘怨’字作其花语,实心底常住‘春暖花开’之迂了。更甚者将芙蓉比黛玉,且以‘怨’解之,天大笑话,通读红楼,黛玉的‘怨’是怨其不当时么?相信以她灵气也知宝钗的定位是准备入宫的,更不会与宝钗争风,斗的不过是一时之气而已,怨从何来?若怨,且该是‘恨不相逢未嫁时’才对吧?十二钗斗艳斗才斗气,不过临场切磋,过后暗自用功罢了。通篇红楼读完,仍以芙蓉比黛玉,‘怨’字只是其表相,骨子里,黛玉还是个硬气的姑娘,更应以‘拒’字来作解语,才能写出‘天地有肃杀,草木自芬芳’的傲气与骨气,更贴切、入骨、传神,未知然否?”

  我不能全部同意他的看法,却一时也不能驳倒。只有暗自点头称赞。尤其以“拒”来解黛玉,其实也暗合了我对黛玉的偏爱。

  接着“魏晋行湘”又发来一条评论:“怨与不怨,关花底事。花若知晓,必觉无辜。我看不能拒霜也好得很。春来摇漾,秋来摇落,万物有时,草木的自来自去,又何必凌霜傲雪的虚名。《四季歌》里唱道是:‘喜爱秋天的人儿是,感情深重的人,像抒发爱情的海涅一样,是我的爱人。’我就奇了怪了,难道古人都没个喜爱秋天的万物摇落、黄叶萧萧的么?果然也都是旧套,没甚意思。”

  这条直驳得我无言。平时就很喜欢这个言辞犀利的小姑娘,读书多,脑子快,说出一句话来,比刀子还尖。

  “沉默不沉”则提出:“‘天地虽肃杀,草木有芬芳’两句,‘虽’字写出与时代的妥协,‘有’字写出了某种无奈何。若将‘虽’改‘有’、‘有’改‘自’,相信可与白居易的‘离离原上草’境界相媲美。”

  看到这条,我只有感叹。“天地有肃杀,草木自芬芳”,那份昂扬,那份自信,使得全句气象为之一改。虽然未必是陈与义原意,但读者何必不然!我更喜欢这一种。

  所以读书,哪里是一个人的事情!二三素心人,疑义相与析,真是美好。难怪红楼要开诗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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